黑暗中有點點微弱光芒漸次浮現,忽明忽滅,隨風搖曳,是什麼呢?



 

「周助,你看。」年幼的佐伯虎郎手舞足蹈三步併作兩步跑來,獻寶似地將合握的雙掌打開一絲縫隙伸出。

「是螢火蟲!」瞇起眼睛湊近細瞧,佐伯掌中囚困的居然是只在童話故事中聽過名稱、百科全書上看過圖片、現代東京都市極為罕見、幾乎可歸為傳說中的生物,小小的不二忍不住驚呼。「小虎抓到的嗎,好厲害。」

 

「嘿嘿。」若不是擔心獵物跑掉,年紀輕輕就嶄露成為優秀獵人潛質的佐伯大概會靦腆地抓抓頭髮。「周助喜歡的話就送給你。」

 

「真的?謝謝!裕太一定也很開心。」想必會圍繞著團團轉,哥哥哥哥喊個不休吧,不二滿心歡喜拿出手帕將落單的螢火蟲包裹起來,觀察從手心散發的虛幻光芒,閃閃發亮恍若夢境。

 

偏偏有些人有些事總會在緊要關頭冒出來破壞和諧氣氛。

 

「本大爺勸你最好別把牠帶回家。」小小年紀即充滿狂妄霸氣的跡部不以為然地數落。「螢火蟲仰賴清新花蜜和潔淨露水存活,把牠關在密閉空間只會要了牠的命。」

 

「可是……」不二皺起眉頭不知所措,雖然很想和裕太分享,若因此傷害手中美麗而脆弱的生命卻也絕非所願。

 

「只有一晚應該沒關係,明天再放走,如何?」不忍看到不二為難的表情,佐伯提出折衷辦法。

 

「嗯。」開懷的笑容再度回到精巧的小臉上。還是小虎最好了,像是親切熱誠的大哥哥,和那個斜眼看人的大少爺完全不同,連暑假的昆蟲觀察日誌也只會指揮一天到晚跟在身後的大個子完成。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現在已經無法確切回想,也許是還在讀幼稚園,也許剛上小學,小孩子的記憶實在不夠牢靠。

 

佐伯是住在附近自然而然聚在一起的玩伴,跡部則是網球俱樂部中有過幾次練習經驗的對手,初次見到不二擊球的姿態眼睛一亮從此老愛自動靠過來,以佐伯的話來說是奇怪的傢伙,以不二的話來說是表達方式彆扭,以跡部的話來說本大爺看上你是你的榮幸。

 

男孩子的友情基礎建立於肢體交流,即使是溫文的天才華麗的大爺以及樸實的未來的好青年也不例外。從小出入皆有專屬司機高級轎車隨侍左右的跡部有天突然興起想自己走段路可說是孽緣的開端,途中遇見佐伯更證明在劫難逃註定一輩子糾纏。當時兩人都認為對方是住在外星球的異種生物,話不投機半句多,正準備分手說再見,各自盤算是不是順道去找不二。擁有良好動態視力的佐伯瞥見遠方被一群大孩子包圍的小傢伙似乎是不二最疼愛的弟弟,二話不說衝上去前察看狀況,至於向來對有失身份的麻煩敬而遠之的跡部理所當然懶得親自插手,指示樺地前去幫忙後便走向跘倒在地的裕太。

 

「還賴在地上幹什麼,是男孩子就不要只會哭哭啼啼。」依舊不可一世的態度,熟識跡部的人都知道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友善。

 

可惜當時他們還稱不上熟識。

 

倔強的裕太擦擦臉上心有不甘的淚水,揮開跡部伸出來的手,撐著膝蓋欲憑一己之力站起。事情的發展就是這麼恰巧,永遠溫和有禮只為家人朋友才真正動怒的不二聞風趕來撞見眼前景象,做出了生平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的衝動行為。

 

「不准欺負我弟弟!」一拳揮出,精確無誤命中跡部最引以為傲的臉龐。

 

四周的空氣凍結般瞬間凝窒,慘遭無妄之災的人呆住了,一旁打架的佐伯傻住了,幫忙助陣的樺地愣住了,起身到一半的裕太維持停格不知做何反應。

 

 

「那是第一次體認到,周助瘦小的身軀竟藏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提起久違的往事,佐伯倒在沙發上笑得前俯後仰不可遏抑。

 

「小虎好像很開心吶。」是被欺壓太久沒機會舒發造成的反動嗎,不二露出意味不明的幽幽笑意。

 

「佐伯虎次郎,你皮在癢是吧。」看來平常的教訓還不夠,跡部唯我獨尊的語氣掩飾不住額角隱隱跳動的青筋。

 

「連昆蟲都不敢抓,憑什麼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佐伯撇過頭,刻意用在場人士都能清晰聽見的音量低聲囁嚅。

 

「小虎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景吾看到蜘蛛從牆角爬過,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呢。」不二靠過去,一同加入竊竊私語的行列。

 

「笑話,這世上豈有本大爺害怕的東西,純粹是那些蟲子腳上不知爬過多少骯髒地方寄生多少細菌,才不想讓牠們靠近本大爺高貴的肌膚。」

 

「這樣啊……」一虎一熊不甚有誠意地同聲敷衍。

 

手塚端著香氣四溢的綠荼走出廚房,依序將茶杯放在三人面前,接著落座到不二身旁的空位,動作俐落流暢一氣呵成。

 

「難為手塚一再被迫收聽我們重覆這些往事,很無趣吧。」佐伯坐直身子謝謝手塚的招待。

 

「沒辦法,誰叫周助和我們認識的時間比較久。」就算回去再練個十年還是比不過本大爺啊嗯。

同樣習慣立於頂峰的兩位王者多年來始終不對盤,每次見面總免不了一番冰與火的對峙,佐伯和不二只能相視苦笑。

 

無趣嗎?手塚唯持沈沉默一如既往。從小一起長大的三個好朋友,繞來繞去始終離不開相似話題,說的人樂此不疲,僅僅身為聽眾的手塚亦不嫌煩。

只要不二高興就好。

 

笑容親切態度隨和的不二擁有極佳人緣,隨著四年一度的生日越來越接近,來自各處的邀約以及祝賀始終不曾間斷,上上禮拜是工作伙伴,上禮拜是各地忠實讀者,前天是特地從國外趕回的家人。於是今天中午手塚打開自家大門看見一臉寫著「竟敢讓本大爺等那麼久」的華麗身影時,絲毫不覺意外。

 

嫌疑犯二號三號,手塚心中暗下註解。

 

和以前職網生涯比較來,能像現在這樣朝夕相伴已是近乎奢望,理當心滿意足別無所求。但事實並非如此,越是靠近,想擁有的就越多,內心的渴求越難滿足。

 

唯有在至交好友面前才難得展現的真心喜悅以及徹底放鬆,時而應和時而耍賴,手塚近乎貪婪地捕捉戀人不同以往──不論是在家人面前在外人面前甚至是在手塚面前──的鮮活表情,因而與不二同樣忘了時間的流逝。直到將近傍晚,三人才心滿意足的結束閒話家常,婉拒了不二留下他們共度晚餐的邀約,佐伯說著原本就沒打算逗留那麼久,跡部難得識相的說再下有人就要變臉了,瀟灑地揮手告別。

 

目送跡部與佐伯遠去,關上門回過頭,手塚才發現不二已經站在身後打量他好一陣子。

 

「咳,怎麼了。」推推眼鏡掩飾尷尬。

 

「應該是我問怎麼了才是。」不二雙手抱胸滿臉興味,雖然大概可以猜到原因。「你最近果然很奇怪。」

 

「螢火蟲,後來怎麼了?」不承認亦不否認,擁著不二回到沙發坐下,手塚修正問題方向,沒有忽略先前談天說地時,不二臉上轉瞬即逝的遲疑與失落。

 

狡滑,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手塚,而且話題被巧妙地帶開了,不二有幾分懊惱。

 

後來的情況正如跡部所言,隔天起床第一要務便是跑到前晚和裕太興沖沖攜手為螢火蟲佈置的舒適小窩察看,卻只剩僵硬躺在底部動也不動的乾枯屍體,不二覺得有種冰涼後悔未曾體驗的情緒慢慢升起,快要將他淹沒。

 

在由美子姊姊的幫忙下,趕在裕太起床前將螢火蟲深深埋進土裡。這件事佐伯不知道,跡部也不知道,螢火蟲仍然在他們的記憶中自由自在飛翔。

 

美好的事物總有消逝的一天,像螢火蟲的光芒一樣只存活在記憶中。升上國中之後,佐伯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舉家搬至千葉,跡部進了冰帝,裕太來到青學又再轉到聖魯道夫。

童年總是最美好,後來回想起來全都是快樂的事。

 

手塚輕撫不二的臉頰,躺臥沙發頭枕著手塚大腿的不二睜開眼,磨蹭著手掌回視手塚關心的探詢。

 


 

這天夜裡手塚作了一個夢,返回孩童模樣的手塚與不二手牽手愉快的在山谷中奔跑追逐,滿山滿谷的螢火蟲在草叢間穿梭飄盪,不時停留在他們伸出的手掌以及肩膀上。

 

「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小小的手塚認真地對同樣小小的不二許下一生不變的諾言。

 

「嗯!」在螢光的映襯下,不二展露的燦爛笑容,令天上閃耀的星光都相形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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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zuka v.s. Fuji Z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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